真理性的问题
我想稍微谈一下真理的问题。什么是真理,或者说,什么被我们视为真理,什么知识是具有真理性的?
在这里,我们首先面对的是定义的问题,这当然有赖于上下文的选择,不过我希望读者暂且迁就我的这一术语:真理是那些使主体“恍然大悟”并信以为真的知识,同时,真理总是伴随着反复的使用和回归,也就是“这又回到了那个问题”这样的句式。
一个基本的假设是:那些可以被验证的知识是真的。然而这随即导向两个基本问题:一是有许多被认为是真理性的知识并非是可以验证的,在最好的情况下,它仅仅是缺乏验证的能力,在最坏的情况下,它是被设计为不可证伪的;另一个问题是,即便一个问题总是得到验证,如果它是老生常谈的,我们就总是倾向于把它设定为一个背景性的常识,而不是一个真理。
因此,我很快提出另一个假设:一个知识被视为是真理性的,是在它距离主体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换言之,当主体很快就能想到一个结论时,那么把这个结论呈现给他就会让他认为这是一个真理。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第一个假设的改写:我们把主体可以自己想到这件事情视为是一种验证策略。但与此同时,我想更重要的是,问题从知识的属性完全转移到知识相对于主体的属性了。
但随即,问题就产生了:什么是“一步之遥”的知识?更进一步地说,在知识间我们如何度量其相对于主体的距离?并且,这个定义真的如此有效以至于可以覆盖几乎所有我们称之为真理的知识吗?
我很难在这里做足够充分的论证,但我可以提供一个局部性的解释。
首先,我们实际上只需要去谈论知识是否是真的,而不需要谈论知识是否是假的,因为关于假的认识,可以归结为“这是假的”的真性。现在在知识内部,我们可以划分出三种对象:真理性的、常识性的、和妥协性的。对于真理性的,正如上文的定义;常识性的知识是哪些主体不会认为是错的,但同时也不会认为是重要的知识;而妥协性的知识,我想读者可以参考自己上学时阅读课本时的经验来理解,也就是那些我们觉得多少不太确定,但既然书上那么说了,所以我就姑且相信的——我想我们可以这样描述这一类的知识:我们并不确定它是对的,但我们更不确定它是错的。
一种相当容易被视为真理的情形是,一个真理有上下文作为旁证,也就是所谓的 Callback。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善于演讲的人常常使用的说服术:“这正是我为什么先前提到……”这样的知识没有被划定为常识,是容易理解的,但为什么这样的知识看起来不是妥协性的?如果我们用“一步之遥”来进行解释,那么就是因为,当 Callback 发生时,两者之间的联系是如此的一步之遥,以至于两者看起来就如此合乎逻辑。换言之,真理性并不是以与现实合逻辑来呈现的,而恰是以其与上下文、与读者正处于的上下文合逻辑而呈现的。这也反过来告诉我们:所谓“一步之遥”并非是知识和知识间的一步之遥(这与一种常见的思维图式是截然相反的:知识不是一个网络,主体从某个中心向外拓展),而是知识和主体间的一步之遥——使用这样的方式描述看起来如此自然,但我想读者可以意识到这个命题并不如此 trivial。
我想谈论的另一个例子,是精神分析实践上的一个经验:真理总在他处。这当然首先是基于神经症主体而言的——不过对于精神病而言真理是否重要(尤其考虑到他们在发作时总是表现出的精神分裂、妄想等症状)也是一个问题——神经症主体总是认为现在的知识还不够,并且总是相信别人那里有一个关于他的真理,同时总是在一个一步之遥的知识被点出时如此震惊。解释这个例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构建真理性的内在逻辑:真理在表现为一种理性的知识方案之前,总是先表现为一个欲望关系——对知道的欲望,以及对不想知道的欲望。而如果涉及到欲望关系,当然就首先涉及到语言和对象 a,前者告诉了我们知识和真理的转换所发生的精神领域,即象征界;而后者向我们解释了,真理为什么总是很快就得到餍足,并且表现为总在他处。而也正是因为这两点,所以知识的真理性就总是表现为在主体所处于的特定的 context 下的真理性,并且总是在知识离主体仅仅“一步之遥”的时候才表现的如此具有诱惑力。
我想这也反过来解释了我们在开篇的定义中提及的:“真理总是伴随着反复的使用和回归”,这恰恰是神经症式的症状。如果读者足够精明,想必也会发现这是一个 Callback,那么是否足够让读者感到这篇文章近乎真理呢?我希望由读者加以评判。
这在一定程度上回答了上述的问题,即,何为“一步之遥”。尽管尚不充分,但我希望它有一定的价值。
最后,我想谈论一些和具体的技术相关的内容,即我们如何通过这个想法,来构造一步之遥的真理,并作为一种说服术使用。这有可能帮助我们更快地把也许是事实上的真理的知识介绍给他人。当然,在没那么理想的情况下,这有可能形成一种坏的误导,但技术性地说明这一点也恰好可以使我们更容易地识别这种误导。
最重要的技术,我想就是我们先前提到的 Callback,多设置悬念,并试图让读者记住这一点,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回来;与此同时,不断地试图将内容与前文相联系,也是一种论述方案。
与此同时,一个论述者不应该总是反复地重复一个已经看上去是真理的知识,因为这会很快地导向真理的餍足,转化为一种常识,如果运气不好的话,这很容易造成听者的反感。
我想值得特别提出的一个方法是,以否定形式进行 Callback——“这就是为什么我先前没有说……”——这一方面达成了 Callback 技术,一方面也别有新意,避免了真理的餍足。更重要的是,这个技术总是很容易找到施展之处,尤其在即时论述的时候,哪怕论述者没有真的设计好一个伏笔,也总是很容易编造出一个理由。
也许还可以谈论的技术是,大他者与真理的关系。如果我们试图论证一个真理,采用一个大他者为中介很可能是有效的,某种程度上“诉诸权威”的论证方案就是这样,而这是因为大他者总是比论述者更接近主体。另一方面,如果一个人试图占据大他者的位置(比如分析师总常识做的那样),那么就可以不断地去寻找和说出那些一步之遥的真理——这也就是精神分析中“解释”这个技术的功能——这个过程或许会很有帮助。
最后的最后,我想谈论我的思考的一个起点(也是由我对爱的反思所引发的):氛围。我想说的是,也许氛围恰恰就是一种特别的真理发生的场所。当我们谈论一个氛围时,比如爱恋里的亲密、比如一个集体性的仪式、比如精神分析的场所,我们很可能谈论的是:一个过程,在其中主体被不断地设置一步之遥的真理,最终达到一个特定的命题,并且这个上下文不断地相互呼应,使主体越发地信服。
这一方面可以解释氛围为何可以左右我们的判断,尤其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特殊场景:亲密关系的暧昧阶段为何如此诱人,恰是因为主体不断地靠近“我喜欢她”的真理;另一方面也给了我们一个构造氛围的方案:不断地设置“一步之遥的真理”。